溫敬愷已經開始構想半個鐘頭後的美妙場景。他鋼琴要比同齡人練得快,已經彈到849了,江書久比他小一歲,或許還在練拜厄?還是599?他不清楚,但他樂意搭一個小凳子從琴房書架上取下自己兩年前就彈盡的琴書——哈農、拜厄、車爾尼599、自己彈的849,以及鋼琴老師早就讓他買好的巴赫和蕭邦。
吃飯的時候溫敬愷避開了重口的飯菜,匆忙扒拉了幾口就去琴房擦琴鍵。一周三節的鋼琴課和阿姨打掃衛生的頻率不至於讓黑白鍵落灰,他還是仔仔細細將角落檢查了一遍。
溫敬愷坐在琴凳上,打好解釋過往的腹稿,並提前操練了幾首拜厄里的曲子。
四手聯彈,如果演奏成功那一定會是很漂亮的回憶,遑論如果這次共同練習順利,他便有了藉口同江書久建立深厚的友誼。
半個小時後江書久沒有來,傍晚天空中最後一抹藍全然收起,他不再想得起來那隻蝴蝶。
溫敬愷等夠了兩個鐘頭,耐心耗盡的時候他開始思考,思考口頭契約真的具有約束力嗎?
所以去年夏天他坐在會議室里等江書久來簽結婚文件,何識以為他著急,頻頻側目注意他看手錶的動作,可只有溫敬愷自己明白他怕的是江書久不來了。
「我不知道我愉快擦拭鋼琴的時候你正趴在紺色的琴布上哭。」溫敬愷轉頭看向江書久,車裡浮動的光線與多年前並無不同,黃昏後天空呈現的湛藍的飽和度還是那樣高,「所以你父親給我講述時我很惝怳,故事在我這裡截然不同,時至今日我也已經搞不清楚到底是誰犯了錯,也許是命運吧,荒謬得可怕。」
溫敬愷很會賭氣,此後很長時間內他聽到江書淇講她妹妹都會不自覺翻臉。他厭惡沒有時間觀念還出爾反爾的人,自問這輩子都不會想與這樣的人交好朋友,之後江書淇也邀請過他去她家裡一起補習物理,他想去又不想去,每次事到臨頭都只有一句「我不用」。
事實證明他就是不用。溫敬愷中考以高分考入市一中,學生時代單薄的評價體系令他滿足,無數的正反饋促使他不斷進步,他不再頻繁想起以前的種種差錯,也很少想起江書久。
後來溫敬愷從江書淇的口中知道她妹妹也以不錯的成績進入了一中,兩人當然也不是沒有在學校里碰到過。
高一年級的開學典禮上溫敬愷在後台安慰情緒突然崩潰的溫始夏,江書久貿然闖入又突然離開,他覺得這個女孩真的跟記憶里一樣古怪又缺少禮貌。不過逃跑是應該的,她那日沒來赴約讓他苦等兩個鐘頭,事後卻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如今沒辦法面對自己是很正常的事情。
溫敬愷自認掌握交友密碼,甚至以那次開學典禮為起點,企圖尋找機緣單獨跟江書久談談。
十四五歲太幼稚,現在大家都讀高中了,多多少少會對過往錯事坦蕩一些。矛盾嘛,都是在不長嘴巴的人之間才會造成的,他很早就見識過江書久的善良可愛,自然願意包容對方的缺點。
可一心向好是本能,淒悽慘慘才是現狀。人這一生其實很難擁有把矛盾說開的機會,誤解造成的當下沒有及時講清楚,大多數人都只會嘆嘆氣假裝無事發生。事後大家都會反思的,但道歉只講給自己聽,以求良心過得去。
溫敬愷心頭交織悲觀與謹慎,到最後發現自己也只是一個普通人,能做到的只有同江書久坐在長椅上把玩一根黑色皮筋。
那是他與江書久極其稀少的和平時刻,盛夏催生惰意,百年老校景色漂亮,他不想掃興牽扯過往種種,從結帳處隨手捏一包頭繩僅僅是因為他看到她披散著頭髮,而自己想跟她說說話。印象中這是江書久第二次用他的名字呼喚他,「溫敬愷」這三個字被她講得字正腔圓,他好怕她再來一句對不起。
好在並沒有,她只是想向他學習如何在手指上轉動皮筋。這是一個奇妙輕鬆的技巧,可彎彎繞繞的動作像他不夠磊落的心思,兩根手指在樹蔭下對碰又對碰確實曖昧,溫敬愷的心虛令簡單娛樂活動失敗數次。
他少見地失措焦灼,一邊紅耳朵一邊講「再來一次」,江書久替兩人找補,說真的沒關係啦,也許是因為自己習慣用左手。
溫敬愷捏著那根皮筋,發覺自己不生江書久的氣了,他一點兒也不怪她了。一次失約有什麼了不起,更何況很久以前跟朋友失約導致江書淇帶著夥伴們找到家裡來的本來就是他自己。
在那些篤篤悠悠的、對十七歲的溫敬愷而言並不久遠的記憶里,比起兩個鐘頭的荒蕪,他發現那隻蝴蝶才更加搶戲。
當天晚上他做夢了,半夜醒來發現睡褲濕了大半。空調二十四度,房間裡溫度並不高,他卻渾身發熱,久久難以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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