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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如的家族既不屬於被剝削得最慘的底層階級,也無法躋身宴席分肉的上層階級。雖然讀書明理讓她了解了世俗的黑暗,可要讓她為世道做些什麼、改變什麼,她也只是有心無力。她尚且如此,更何況是那些連自己的生活都顧及不來的平民百姓呢?

沈如如覺得,「司命刀之儀」本身就是一個貴族用來作秀的笑話。

直到,一名衣衫稍顯落拓但也能一眼窺出並非平民的青年男子瑟縮著走上祭台,站在那名女子的對立面上。

那個瞬間,沈如如覺得那些將士們的目光都能把那男子當場看殺。

「……文常侯,不,應該是『謝軍師』。」萬眾矚目之下,那落魄的青年士子咽了一口唾沫,卻還是木樁一樣僵硬地站立著,口氣很沖地道,「我聽那些軍中將士們是這般稱呼的……不知道你還記不記……不,你、你大概已經不記得我這種無名小卒了。但、但我還是想說——」

青年士子深吸了一口氣:「我是扶台縣曲安周氏之子,你可能不記得,我父親乃扶台縣縣令周平……」

「我記得。」出乎所有人意料,士子話音未落,女子便輕輕一笑,「扶台縣曲安周氏,縣令周平徐,天載亥巳九五年,因勾結外道致數人傷亡而被圍剿。周平徐之三子皆在外遊學,其中一人進京趕考。太女仁慈,查明其子未參與此事,僅剝奪其子官身,並未累及無辜之人。」

沈如如心尖一麻,她不知道應該如何形容,當女子輕描淡寫地將過往舊事平鋪直敘之時,那具過分瘦弱單薄的身軀忽而氣勢逼人。

然而很顯然,女子的話語激怒了那名青年士子。

「……說什麼勾結外道。」青年士子垂著頭,以險些將後牙槽咬碎的力度,自牙縫間擠出憤恨之語,「吾父一生清廉,品行端正,十里八鄉都備受敬愛……他因為操持政務累病了自己,當時幾乎病入膏肓,藥石無醫。是一遊方道士途經曲安為吾父開了一個偏方……只是這樣而已,只是這樣而已啊!吾父沒有勾結外道!謝軍師你口中仁慈的君主不顧眾多百姓的求情勸阻誅殺吾父,強行將縣令換成自己麾下的官員!」

「敢問郡候,吾父究竟是因勾結外道而誅還是擋了爾等前路的欲加之罪?一生功績與萬民上書也求不得一個寬恕,這難道不算辜負民意嗎?!」

青年士子憤怒地嘶吼,然而,被他這般質問的女子卻容色淡淡,眼神無波無瀾。

「你說的『偏方』便是取處子與男童之血煉成丸藥,連服半年而不停歇,對否?」女子偏了偏頭,似是在回想這樁案件,「你既是讀書人,便應當知曉聽人言不可斷章取義。『勾結外道』後頭還有『致數人傷亡』,你怎就略過不提?」

「那、那是百姓們自願的啊!」青年士子激動得面色漲紅,猛一揮手,「鄉親們都說若是父親卸任,換上來的縣令未必清廉,所以才——」

「我知道。」女子微微頷首,她好似過目不忘一般背出了士子口中提及的「萬民書」,冷靜道,「萬民書寫得很清楚,太女也帶人跑遍了各個村落,被獻上的女子與孩童的確都是『自願』的。更何況當時太女救出的女子雖然骨瘦嶙峋但確實還有一口氣在,她也承認,自己是自願的。」

青年士子聽她這麼說,卻不知為何露出了一絲恐懼的神色:「所、所以這……」

「但是,如果你有掛心扶台縣的安危,那你應當知道,太女在那之後又陸陸續續查抄了三族,分別是曲安王氏、許氏與羅氏。」女子平靜回望,「其中,王氏家中起出了十數具沒有血肉的白骨,許氏羅氏次之。他們準備得可比你們充分得多,不僅給了死者家屬安家費與

喪葬費,甚至還出示了賣身契與『自願書』。托縣令的福,官府竟然還敢在上頭蓋章。所以當初官印是怎麼落的,他們的人頭就是怎麼落的。」

她的言辭是如此平靜。

「饑荒易子而食,菜人二兩銀子。爾等輕賤平民,甚至平民也輕賤自己。可太女想將跪在地上的鬼魂扶起,想將鬼魂重新變成人,這有錯嗎?」

她重複:「有錯嗎?」

沈如如雙手捂著嘴,屏息凝神,不敢出聲。

噤若寒蟬的死寂中,沈如如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鼓譟的血肉在胸腔內跳動。那是何等微弱的聲響?可恍惚間,卻又仿佛震耳欲聾。

不知過了多久,在眾人逐漸異樣的注視下,青年士子似是站不住了,他咬牙,冷汗津津且語無倫次地道:「或、或許誠如你所說,家父有錯。但為人子女,不可言……父母之過。而殺父之仇,自當報之。為敬孝道……對、對否?」

對個屁!沈如如幾乎忍不住要跳起來破口大罵,周圍突然爆出了仿佛她心音一般的噓聲。

在眾人壓抑的謾罵中,青年士子越發難堪,幾乎抬不起頭。然而那坐在輪椅上的女子卻毫不慌張,反而微微一笑:「當然,畢竟你也是民眾。」

捧著木匣的將士緊咬牙根,唇線緊繃,但在女子的眼神示意下,他還是忍怒捧著木匣走向了那名渾身如有蟻嗜的青年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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