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才第一天而已，靳及川無法想像接下來幾天、十幾天或者幾個月就這麼僵持下去，史書上的一樁樁案例在眼前飛速划過，少年的臉色愈發難看，他死命搖搖頭，轉而回顧起兵書和先生教導的詭道，想找出一個完美的攻城計策。

暮瑟垂眸看向帳下的少年，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那個因為他人借己之手殲滅五十萬大軍而惶恐不安的自己，她還記得那個人說過：

「娘娘，你太容易心軟了……這是三國爭霸的亂世，人命如草芥不僅是指百姓，還有成為敗寇的王者，只有贏家才有活下去的資格，亂世下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

第三百七十八章 公主殿下要休夫23

暮瑟曾經不懂，或者說不想懂，可當她附身在濮陽暮瑟的軀殼，身臨其境般體會過她在戰場上廝殺的經歷後，她懂了。

一將功成萬骨枯，即使是進入熱武器時代的二戰，這個道理仍然在沿用。

濮陽暮瑟用她最最寶貴的人生經驗給她上了一課，讓她明白扛起數十萬、乃至身後千千萬百姓性命的重擔，需要的不僅是善良、堅強等美好品德，還要有殺伐果斷的決心、睿智冷靜的頭腦，以及寸土不讓的意志！

這是一個決策就能造成傷亡無數的戰場，沒有鋼鐵般的意志和心腸不足以讓人背負動輒上萬人的生命。

自從踏上戰場後，暮瑟便覺得靈魂像是懸在半空俯視著自身和其他人，整個人變得異常清醒又冷漠，她心裡明白這是入戲過深，卻無法打斷這種狀態，說到底她是第一次直面乃至主導戰場。

「殿下！一定還有更好的辦法對不對？否則您為什麼要將玄機營暴露出來？那是您的底牌不是嗎？」

略帶哽咽的少年音喚回了暮瑟飄遠的思緒，她站起身緩緩走向單膝跪地的靳及川，少年固執地瞪著她，仰得脖子都酸了也不放鬆，暮瑟半蹲下來，褪下盔甲後女子的身形十分清瘦，但不會有人因此忽略她愈發強盛的氣勢，「如果本殿沒有更好的辦法呢？靳少爺為明天做好準備了嗎？還是說…靳少爺想要退回親衛隊。」

有一瞬，這個尚且不到十八歲的少年產生了動搖，但他迅速回過神咬著牙道：「小爺才不要回你那什麼狗屁親衛隊！打仗時縮在最後，根本不配叫龔家軍！」

眼見是問不出什麼了，靳及川蹭的從地上蹦起來，「小爺明天會給今天死去的將士們報仇！你等著吧！」

即使叫不出那些犧牲將士的姓名，但好歹一起同行過半個月，靳及川還是能記住不少熟面孔的，何況共同拼殺過的袍澤之誼更加令人難忘。

「好，本殿等著。」

暮瑟目送少年氣勢洶洶的掀帳離開，不由長嘆一聲。

攻城的第二日，安國公主率領的援軍從天蒙蒙亮就開始在城下叫陣，可惜對方毫無反應，直到午後另一批次的部隊休整好，隨著主帥的令下，三弓床弩再度張開，以迅猛之勢轟響了第二波攻城戰。

有前一天留下的攻城裝備，這次向前衝殺的士兵們越發順暢地爬上城牆，靳及川學習和適應能力極快，他集中精力避開所有箭矢飛石，一往無前地向上攀爬著，他今天一定要爬上城樓！

然而個人的武力和毅力是難以在數以十萬計的大戰中發揮作用的，靳及川再一次被淹沒在洪流中，這次掉下城樓時被流箭射穿了肩膀，若不是下面有同胞的屍體墊底，怕是要摔吐血。

他咬牙折斷箭尾，剛想要重新攀爬，身後響起鳴金聲，靳及川不得不與同伴互相掩護著收兵撤退。

傍晚的餘暉灑落凡塵，靳及川捂著肩膀沉默地遙望城牆下堆積的屍首，他低頭瞧見浸染著鮮血的鞋履、襤褸破損的衣衫，以及磨出血泡的雙手，少年突然明白了那句「你為明天做好準備了嗎？」

如果明天就將死去，你會有遺憾嗎？

你有為明天做出過努力嗎？

靳及川猛地攥緊掌心，他不會甘心的，就這麼死去他不會甘心的！

少年回到駐紮地後連傷都沒管直直衝向主帥的營帳，門外看守的士兵攔住他，待到主帥同意方才放他進帳，靳及川『唰』地掀開簾帳，熟練地抱拳跪地道：「殿下！請將我調派到更能發揮作用的地方吧！」

「對對，靳少爺擅長的是兵法詭道，怎麼能讓他在前線衝鋒呢！」

宛如毒蛇般滑膩膩的聲線在側前方響起，靳及川抬頭看去，這才發現營帳里並非只有主帥，還有其他將領，出言附和的便是監軍大人，他眯著小眼睛略顯諂媚地對靳及川笑了笑，少年蹙了蹙眉頭，一臉掃興地站起身拍著膝蓋上的灰塵。

監軍大人則自以為抓到了安國公主的把柄，揚起下巴道：「靳少爺是兵部那邊派來的軍師級人物，公主將他打發到前線當棄子，未免……公主難不成是在排除異己？」

靳及川厭惡地瞪他一眼，「是我自己願意去的關殿下什麼事！還有什麼叫棄子？大人的意思是那些在前線犧牲的將士都是棄子？誰拋棄的？大人您嗎？」